肖隶的鸭舌帽帽檐压的低低的,自从不用再去图书馆,肖隶就把那个人皮面具给收了起来。肖隶仅仅穿着棉布衣服,有些凉,刚上飞船的时候,好几个同行的少女总是盯着他看,还不时嘻嘻的笑几声,弄得肖隶很迷惑,肖隶没兴趣思考她们的思维,也不想供人看来看去,这才从行李中翻出那个黑色的鸭舌帽戴上。
肖隶买的是站票,没有座位,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途中只能一直站着,肖隶站在巨大的透明墙壁旁,看着即将远去的06号钢铁星球,他本以为离开这里的时候会怀着愉悦的心情,憧憬着贝特利行星的美好氛围离去。
谁知当真的到达这一天,早已物是人非,他带着乌尔的骨灰,寻求复活的方法。拖着失眠症频发的身体,燃着复仇的怒火前往贝特利行星。
飞船起飞了,06号钢铁星球很快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,混杂在星空中数万个星球之间,渐渐模糊不清。
飞船航行了五个小时的时候,飞船提示音响起:即将离开人类联盟领域。
肖隶看见遥远的地方有一颗蔚蓝色的星球,那个巴掌大的星球正在飞速远离,地球的峥嵘岁月随着宇宙的探索,随着未知区域的发现,渐渐被别的宇宙帝国所打压,但是曾经的辉煌岁月,一直是人类联盟的骄傲,它们遗下的风韵洒在地球人的血液里,像金子一样熠熠生辉。
飞船在十五个小时后到达了贝特利行星,肖隶没有买飞船上的食物,因为太贵了,每个要十个宇宙币,相当于一百个联邦币,肖隶全部身家只能买三份。
所以尽管三餐没吃,肖隶还是打算下飞船找吃的,他手上只有三十宇宙币,他已经在飞船上将所有的联邦币都兑换成了宇宙币。
站十五个小时这种事,肖隶在钢铁星球上动辄连续工作十五个小时,早就习惯了,所以一点都不觉得累,由于失眠症,更加精神熠熠。
走下飞船的那一刻,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肖隶还是被狠狠的震撼了一把。
巨大的银色光轨一排排并在一起,延伸进视线的尽头,几千艘各色飞船缓缓降落到星球的光轨上,远处看去,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繁密盛大,身在其中,每走十几部就有一艘飞船停靠,有纯黑的飞船,有边缘如同刀锋的飞船,有又高又厚如同一个胖子的飞船…简直令人目不暇接。
肖隶一下飞船便登上了另一条黄色的细长轨道,这个轨道同样延伸进地平线外面,是专门给人用的,许多刚下飞船的人站在上面。
因为飞船停靠站太大了,根本看不见尽头,人力如果要走出去,起码得几个月,所以才有了这个人工轨道。
黄色光带站满了人,肖隶感到眼前一花,周围的景物全都模糊了,下一秒,光轨停了下来,肖隶已经身处飞船停靠站外面的广场上,视线所及,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,仰头望不见顶端。
飞船层层叠叠的在上空飞过,空中悬浮着许多排列起来的各色光点,将飞船在空中分成一列一列的飞行。
不时有飞船从空中马路降下来,停在地面上,接人,或者买东西。
肖隶看着以前只在幻想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场景,在震撼的同时,心中因为乌尔离去的痛苦竟被稍稍冲散了一点,照耀在明朗的阳光下,看着熙熙攘攘欢乐笑闹的人群,肖隶觉得心中犹如吹了一个氢气球,随着心情一起冉冉上升,这是一个新的世界,崭新的世界。
没有加工厂,没有无边无际的铁灰色,没有全是污泥的街道,没有阴冷破洞的屋子。
这里有的是高达五十层,一个月都逛不完的购物超市,有的是干净整洁的街道和自动清理垃圾的机器人,有的是藏书量比海中的盐还多的超大螺旋形图书馆,肖隶别说看完这些书,他连书名都浏览不完。
还有晴空万里,被人工太阳晒的温暖的微风,手牵着手面带笑容,领着购物袋的人群嘻嘻哈哈的走过特意经过设计,时尚而大方的沿街小店,这里充满了快乐。
现在是早上,肖隶乘坐免费的公用飞船四处看风景,贝特利行星的繁荣他是早有耳闻,贝特利学院更是闻名宇宙,飞船行驶到了贝特利学院的正门,肖隶下了车,这里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年轻人,基本都是贝特利学院的学生。
要说肖隶不羡慕是不可能的,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有着家里的资助,有着父母的关怀,不愁吃喝,有得天独厚的成长环境,能够来到贝特利学院这所汇集了全宇宙智慧生物的学校,结交天下名流,肖隶怎么可能不羡慕。
而肖隶现在手头的钱还不够他吃一个月,要为生计大事操心,忙忙碌碌一天下来才能抽出那么一丁点时间学习自己喜爱的铭文,而唯一的亲人乌尔遭到飞来横祸,辉袍的噩梦形影不离。
想到这里,肖隶的好心情不翼而飞,恋恋不舍的远望着这些带着笑颜的人群,转身登上了前往星球中心区的飞船,那里是商业最繁华的的地方,他要在那里找工作。
肖隶知道自己可能很久都找不到一份工作,他虽说会一点铭文,但是只会一级铭文,一级铭文师只能是学徒,根本派不上用场,不可能有人会愿意往自己的机甲上刻一级铭文,最没钱的那些机甲战士也至少要刻个三级铭文吧。
所以目前为止靠铭文吃饭是不现实的,肖隶打算找一个刷盘子刷碗这样的苦工先干着,首先养活自己。
贝特利星球的中心区大得离谱,起码有一个地球的面积之广,从贝特利学院来到中心区只用了十几分钟,由于参观了贝特利星球半天,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了。
肖隶沿着街道走着,看见饭馆就进去问一问需不需要员工,哪怕是洗碗的,拖地的,都行。
肖隶从夕阳红漫天的时候开始一家一家询问,也问过了衣服店,奶茶店,甚至问过一家飞船维修店,并且厚着脸皮直接说自己根本不会飞船维修,就是来问问,结果收到了一颗白眼球。
肖隶心中笑了笑,就当耍着飞船维修店的店员玩玩了,出门继续找工作。
肖隶早就不在乎什么面子了,现在这个地步,不是肖隶不想要面子,实在是再不找到工作就活不下去了,小命还能比一张脸皮重要?
肖隶有点奇怪,自己虽然看起来瘦弱了些,但是做了那么多件苦工,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,体力也不差,他已经对无数家饭馆表明自己可以连续工作十个小时以上,如果不信的话,他可以先免费工作三天。但是愣是没有一家饭店,酒店,服装店要他。
其实他不知道的是,他那黑发黑眼彬彬有礼的模样,再加上习惯性的微笑一摆出来,整个儿一白白净净的公子哥儿,虽然穿了一身粗糙的棉布衣服,但是愣是掩不住清澈干净的气息。
在这里开店的人虽说不是什么纯良之辈,但是能把店开在中心区的哪个不是火眼金睛的人物,肖隶这种青年,看面貌气质,谁都觉得他是贝特利学院的高材生,他在绘画方面也确实有高才,看看衣着,还是个贫苦出身,有毅力肯吃苦的学生。
这样的学生,虽说看上去出身低了点,但是既然进了贝特利学院,首先那能力就是一等一的,又不骄傲,又懂得分寸,脾气还好,这样的人,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,将这种人当成一个仆役打杂的使唤,那简直是把丝绸名绢当成擦屁股纸用,再没文化的人都觉得不妥了,所以只能遗憾的拒绝。
若是肖隶知道了这层原因,大约也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失笑了。
直到月上中天,肖隶还是没有找到工作,已经是深夜,街上仍然人来人往,人工月亮挂在天上,给这个不夜城撒上一层银光,绚烂的浮空广告无处不在,天空像做了特效一样布满了闪烁的星星,欢声笑语传来,肖隶猛然发现这个世界的快乐无处不在,却又将自己隔绝在外。
来不及忧伤,肖隶也不是有闲情忧伤的人,他走进了下一家店,这是一家装潢华美的酒店,肖隶以自身设计师的眼光来看,时尚大气的外观和直通苍穹的大厦,表明了这家酒店绝不下于五星级。
当他向前台小姐表明了自己愿意打杂被使唤什么脏活累活都无所谓,甚至还能免费干三天以后,前台小姐像前面那帮面试的老板一样愣了一下,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,示意肖隶稍等。
过了不久,大堂经理被叫了出来,他年约四十,正是男人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,养出了个啤酒肚子,面貌温和。
此人一见到肖隶先是愣了一下,问了一下前台小姐,才确认此人就是那个表示自己可以随便使唤只求一份工作的青年。
大堂经理先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看着肖隶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响,肖隶被看得毛骨悚然,心想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看来还要考察身材和长相。
最终,在肖隶几乎决定转身离去的时候,大堂经理道:“明天过来,先试一下。”
肖隶喜出望外,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,仍是平常的微笑模样道:“好的,谢谢您。”
离开酒店,肖隶因为找到了工作心情好了一些,这里天上都是飞船,没有天桥,肖隶本来设想的睡天桥下面的计划泡汤了,只好找了一处较为黑暗的街边坐下。
虽然肚子咕咕叫,但他不打算吃晚饭了,失眠症如约而来,他毫无睡意,好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夜夜笙歌的年轻男女,看着他们在街道上肆无忌惮的打闹,衬着月光星光,倒也解闷了。
与此同时,06号钢铁星球,一艘纯黑的飞船悬浮在半空,一位银发的青年,冷着一张脸,声调冰寒的问刚刚回来的下属:“你说什么?找不到那个人?”
下属仿佛感觉不到青年散发出的威压,面不改色的回答道:“回李少爷,找不到,只有一个工厂的监工曾经看见过一个鼻歪眼斜,还会画低级铭文的中年大叔,但是他后来再没见过了,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人都说根本就没见过这样一个人。”
青年挥了挥手:“继续去找。”
他站在飞船里,透过透明墙壁,默默的看着这个被钢铁包围的城市,当年离家出走的那个小男孩,已经不是哭哭啼啼的泪包了,他现在是出自军营的猛兽。
他想起那天那个大叔,虽然面目有些可怕,极其难看,但是他当时十三岁一个小男孩,还被爸爸妈妈保护的严严实实,俨然一朵温室里的小花朵,愣是不怕这个长的对不起宇宙的大叔。
因为那人总是在微笑,而且笑起来极为温和,让人生不出戒备之心,本能的就想亲近。
那一天,他知道了,哭哭啼啼是没用的,离家出走更是可笑的,这一切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,只是寻求可怜和帮助罢了。
那个人告诉他,你可以成为机甲战士,不要理会别人说什么。
李狄天默默回想着当年离家出走的那几天,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,固执的想逃出父母的掌控,坚决要做一个机甲战士。
最重要的是,肖隶告诉了他,理想不能只靠离家出走这种耍脾气的方法,要暗中谋划,推波助澜,闷声发大财。
李狄天回到家后总是想着肖隶鼓励他的那些话,这个人是第一个支持我的理想的人,即使知道机甲战士可能上前线,死亡几率很大,仍然鼓励小狄天不要放弃,小狄天那时理解到这个大叔和他是同一类人,清楚的知道,理想对于一个人来说,如同灵魂一般重要,本来就需要用整个生命去做赌注。
四年前,他十三岁,今天,他从军营回来,已经十七岁了,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初级宇宙战士,考上了贝特利学院,可以驾驶着自己的飞船来这个星球接他,那个大叔是他的恩师,必须要报答。
但是当他回到这个钢铁星球,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年那个大叔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

